精神一到,何事かならざらん
黑暗中的舞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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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篇 2007-04-27 13:10:26
/ 个人分类:情感天地
我大学快要毕业时发生了一些事情,这些事情超出了我当时能承受的范围,因此我向它们妥协了,回到了家中。正是六七月的暑夏天气,每天躲在冷气下无所事事,只不停的租碟子来看,全是美国好莱乌大片,惊险刺激。也做一些别的事情,比如说自己调制一些别致的香水,或者用剩下的唇膏做指甲油,甚至腾出了一间屋子做画室,买来各种颜色的油漆在墙壁上作画,每次大汗淋漓地从梯子上下来就直奔浴室,洗完澡换上睡裙就沉沉睡去。
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,或者即将发生什么统统不知,手机也停了机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深夜里跟着唱机哼唱一些荒诞的音乐时才发出一点声音,多数时候听的是Cocteau Twins,它有一个中文名字叫双生鸟,感觉是不是怪怪的?CT善于用管弦乐技法营造阴冷颓废的旋律,而且这些层层叠叠的类似管弦的演奏,仅仅完全是用一把吉他堆砌出来的。主唱Fraser的声音干净空灵,如同天籁,王菲模仿的就是Fraser,但是没有成功,许多乐评人称她只得了表面,而真正的纯净、唯美和感动,从来没有表现出来。当然尽管如此,我还是喜欢王菲的。有时候也听卡百利---The Cranberries,声音清澈灵动、同样跟王菲的声音相似,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王菲在唱英文歌。我在音乐里沉睡,或者发呆。是真的什么都不去想,这样的状态像是要彻底的放纵自己,因为什么也不去承担。
亦媚从北京打来电话:“你怎么跑回家了?手机也不用了?”
“回来陶冶陶冶情操,你怎样?”不露痕迹的回答。
“我挺好,还给你买了一套《西洋巨匠美术丛书》,我看了看印刷还不错,也挺全面的,整整一百册,喜欢吧?不贵的,打过折的。”
她总是这样,我喜欢什么,想要什么从来瞒不过她。亦媚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奇女子之一。当然有时候能称得上传奇,并不是一件好事,连张爱玲这样的女子要的都不过是现世的安稳,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小角色?
七月将要结束的某一天,想起了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的信箱。书上说,只用14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----两个星期而已。比如现在我可以做到不用每天去查看有没有新邮件,而在以前这是每天要做的必修课。信箱里邮件已经堆积成山,大部分是铺天盖地的广告,成人性用品,中草药开发,网站觅合作……亦媚、彦彬的邮件夹杂在其中。
“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家,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。直觉告诉我,这次不会是因为男人。当然,这样可能会更糟糕一些,因为问题出在男人身上的话,我们终究会过去,不管当时多么撕心裂肺,这个你明白。然而不管怎样,我希望你好好的……”
然后是彦彬的:
“你没有回我的信,我猜你的信箱肯定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了,这真让我难过。让我猜猜你在家做些什么,肯定是吃大量的冷饮冰淇淋,可是照样瘦骨嶙峋对不对?因为你老是不去吃饭。我拜托你一定要吃饭,要不,你把楼下外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,我每天替你叫外卖,好不好?”
“你走了,陪我的只有那两条鱼,它们很孤单,因为没有人花时间陪它们说话。我每天喂它们,当然你在的时候也是我照顾它们,可是现在的感觉更像是相依为命。我今天花很多时间在完成一副拼贴画,我觉得有你的风格,我会保存下来等你回来拿给你看。”
“今天一下午我的右眼皮都在跳,真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,我不是有意去咒你啊,是真的担心极了,你没有生病吧?天太热,注意防暑,但是也不要老呆在家里不出门,早上你能早起一会儿吗?趁天不是太热出去走走。”
“我现在每次洗澡都用你的香浴泥。把身上涂的满满的,就像是你的手覆盖了整个我,到最后每次都不忍心冲掉那些泥巴。我现在皮肤好好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
“今天有一个女的告诉我她也喜欢泰纳的画,于是我陪她聊了一个小时。现在在网上一点意思都没有,我怀念你跟我争电脑用的日子。还有你知道吗,王童跟静怡分手了,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,因为我现在更担心我自己。”
“你又有两笔稿费到了,可是我没有办法替你去取,所以还是盼望你能早点回来,要不我有昧人私款的嫌疑。”
“妈妈今天来看我,说我瘦了。我听了好高兴,因为你一直喜欢高高瘦瘦的大男生,不是吗?她给我带了油炸的小虾,我感觉你这次没有口福了。因为你还没有决定要回来。”……
太多太多的信就这样堆积着,而我无能为力。躺在床上,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作响。
终于出去走走,在黄昏里走进附近的学校,见到三三两两的学生躲在操场的角落里抽烟,有穿着吊带背心的女生骂着脏话从身边走过,可是不管怎样,他们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,他们有的是时间重头来过。像自己却是早已回不去的人,只能在早已安排好的路上继续前行,不能回头。上帝说,不要回头,罗得的妻子不听话,于是变成了盐柱。我不想要做盐柱,可是有个人一直在等我,等我回去。
一个人的日子里,学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测自己的脉搏次数,在阳光下看自己淡青色的血管慢慢变的透明,这成为一种自娱自乐的游戏,百玩不厌。屋里挂着一副大大的泰纳的自画像,不过是印刷品而已,我专门找人放大的。74.5*58.5厘米,跟原作一般大小。这个年代没有人会喜欢他,因为他显得太普通了,人们都去喜欢凡高、达利、毕加索,喜欢杜尚、克利、基里柯,喜欢另类的、怪诞的能昭示自己品位不一般的艺术家。只有我喜欢他那漫长的一生,喜欢他那浪漫的带着灾难气息的风景画。
自画像里的他有一张年轻的俊长的脸,金黄的头发贴在脑袋上,鼻梁挺拔,嘴唇鲜艳,眼睛我无法形容,事实上我从来不去形容任何一个人的眼睛,那些眼神都是令我敬畏的。对于猜不透内容的东西,我从来都是敬畏的。有朋友第一次来我家见到这副画,不明就里、脱口而出:“这张王力宏的像怎么画的这么难看?还穿着燕尾服?是不是《情敌贝多芬》那首歌里的造型?”
我但笑不语,泰纳一生的成就比不过二十几岁的王力宏。
我的这个朋友,他尽管可以把一个十七世纪时的画家错认为当红明星王力宏,但是我仍然喜欢他。因为他敢说出自己心中真正的看法。这个朋友就是彦彬。他不喜欢我时,他直说抱歉;他喜欢我了,就义无返顾。还记得当初他并不喜欢我,他的分了手的女友也不够大气。时不时总要回来再给他一点希望。每次,他们见面了,喝茶了,甚至诉颂衷肠了,我猜到了,问他,从来都承认了。他连隐瞒都不会。
我生他的气,同时作为一个虚荣的女人,他越是如此,越想要征服他。我承认在他身上费了不少心血,他每次去上课,前后左右坐的肯定都是我的人,为此我请他们吃了三个月的饭。他每天穿的什么衣服,吃了什么东西,上课发了什么言,从图书馆借了什么书,接触了什么人,甚至打篮球时抢了几个篮板,进了几个球,都有人给我报告。
我每天把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归类存档,针对不同的情况做出不同的对策。事实上,所有明白我的举动的人都知道,他一定逃不过我的魔掌。
亦媚说,世上本没有爱情,感动的次数多了,也便有了爱情。
“我现在每天在家陪妈妈,这个暑假成为我最难熬的一个假期。因为没有你的消息。我一点都不意外你的忽来忽去,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女子。我只是想你能玩够了早些回来。我每天下午都去游泳,总是游着游着就突然想起你,然后就忘了划动。你知道那种往下沉溺的感觉吗?什么也听不见,只有蓝的水,包围着你,身体一点一点下沉,血液慢慢涌上头顶。时间不再流淌,所有的东西不再记起,只有下沉。可是到最后,我还是会想你。”
“睡觉前我总要给自己打气,要对你有信心,对自己有信心,哪怕做最坏的打算,最多也只是分离一年而已。我毕业了,还是会去找你,哪怕你在天涯海角。或者我等不过这一年,那么就更是种幸运,因为意味着可以早些见到你。”
我蜷坐在椅子里,窗外刮起了大风,有重物从高处落下的声响,一眨眼的功夫,乌云已布满了天空,天色暗的像到了晚上一样,接着便是电闪雷鸣,雷声是那么的响,就像在头顶上炸开一样,连房屋都在颤动。窗子没关,雨不停的漂进来。可是我不想动弹,很多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放纵自己。桌子上放着一瓶指甲油,是那种绿荧荧的颜色,在微亮下看起来像鬼火一样。这样大大小小的瓶子,我大约有30多个,包罗各种各样的颜色。每当我需要做什么事却无法下定决心时,我就给自己仔细的涂指甲油,心无旁怠、不让有一点点溢到指甲外面。一遍不够就涂第二遍,到最后总有一个结果。很多时候涂着涂着就猝然放弃,因为不能够坚持。
雨一点没有要小的意思,溅到玻璃上是噼里啪啦的声响、溅到窗纱上是蜂嗡声,天已完全黑了。我从椅子上站起,双腿因为蜷曲的时间太久而完全麻木,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。电话是挂在墙上的,我倚在墙上给彦彬打电话:“是我,我很好,我要在家做一件事,请你等我把这件事做完好么,只有做完了我才能给你一个交代。等我好么?先不要放弃我。”
开始写一些东西,怕以后就没有机会。有写不出来的时候,就放下笔站在阳台上喝啤酒,喝的是本地的一种苦瓜啤,泡沫细腻,口感纯净,没有特别冲的味道。有星星的在夜晚,会悄悄爬上顶楼,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市与浩瀚无边的星空,感受到的是自身的卑微与渺小。泰纳曾画了一副挽歌般的作品《晚星》(Evening Star)----在光秃秃的地平线上,只有一颗孤独的星,它放出柔和的光,同时深夜漆黑的海面上袭来阵阵的寒气。这幅画完成于他父亲死后不久。
在自然力量面前,人类是多么的渺小与被动。阻止不了太多的灾难,改变不了太多的定数,疾病、灾难、痛苦都隐藏在生活的角落里,伺机而动;而死亡更是从人出生那天起就紧紧相随,寸步不移。这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情反映在看泰纳的作品时尤为明显,无论是《埃及的第五次瘟疫》、《暴风雪:汗尼拔率领大军跨越阿尔卑斯山》还是《议会大厦的大火》《库里松的雪崩》,都表现的如此惊心动魄,以至于让人体会到从头到脚的震撼。火焰、狂风、积雪、巨大的漩涡、折断的桅杆、乌云遮挡住的太阳、翻滚的污浊的海浪……人在里面如同蝼蚁。我怀着这种悲观与忧心忡忡写着我的文字,然后在一片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下,获得一种随之而来的逆来顺受的安心与平静。归根结底,我们都是一群懦弱的人,对于加在我们身上的苦难,实在推挡不了时也就接受了,人的韧性超过了自己的想象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除了纸上留下的越来越多的字,没有别的一点痕迹。温度总是三十多度,不再有雨,胸口总是闷闷的。医生建议说,这样的天气一觉醒来时,不要马上就起来,要再在床上躺一会,然后慢慢坐起来,双腿下垂床沿半分钟,然后再下地活动以适应体位变化。我突然突然很想念亦媚,想念很多人,可是无能为力。
我想了起坐在彦彬腿上跟他一起玩魔兽的情景,想起了他给我画的漫画像,想起了冬天里老是爱把手伸进他的脖子里,想起了他睡觉时鼻子微微皱几下的可爱样子,还有我们最初认识时,他站在图书馆楼下等我,那时还下着小雨,细细的,风一吹,雨就跑了……
我给亦媚打电话:
你说的对,这次回来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,不是关于男人的,所以更糟糕一些,所以恐怕需要你帮忙。我在家给彦彬写了很多东西,想要在他明年大学毕业时送给他,到时候恐怕要麻烦你转交给他。
我从繁华的城市回到家里;我把测量脉搏当成一样固定的游戏;我不能回到彦彬的身边,除非我办完一件事;我看着他给我写的信泪流满面,却一个字也不能回;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他说,却只能写在纸上……
这都是因为我就要住进医院了;
因为我毕业体检时心脏发现了问题;
因为我那么地爱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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